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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锂电风云录》第二卷·第七章(下):100万美元买张“废纸”?ATL与贝尔实验室的生死对决

《锂电风云录:从微观世界到能源帝国》#

第二卷:东瀛破局 (The Rising Sun)#

第七章 (下):100万美元买张“废纸”?ATL与贝尔实验室的生死对决#

—— 贝尔实验室的“坑”与通宵的配方

时间: 1999年 - 2000年地点: 中国 香港 / 广东 东莞 白马区关键人物: 曾毓群 (Robin Zeng)、陈棠华、梁少康


五、硬盘里走出的三个火枪手#

1999年的香港,正经历着回归后的经济调整。 在一家名为 SAE (新科) 的公司里,三位高管正在进行一场秘密的密谋。SAE 是日本 TDK 集团的全资子公司,主营业务是硬盘磁头。

这三个人分别是:梁少康(SAE 总裁)、陈棠华(技术副总裁)和 曾毓群(工程总监)。 那一年,曾毓群 31 岁,福建宁德人,年轻气盛,已经是公司里最年轻的总监。他有着那种典型的福建商人气质:敏锐、敢赌、爱拼才会赢。

“硬盘行业已经是夕阳了。”梁少康看着窗外的维多利亚港,忧心忡忡,“我们需要新的增长点。”

曾毓群拿出了一份报告:“电池。确切地说,是锂电池。” 当时,诺基亚的手机刚刚开始换用锂电,笔记本电脑也在普及。但这并不是曾毓群看好的理由。 他看好的是一种叫做“聚合物锂电池” (Li-Po) 的新技术。

当时的索尼、松下做的都是 18650 钢壳电池或者是 方型铝壳电池。它们是硬的,形状固定。 而“聚合物电池”,用的是铝塑膜包装,像软糖一样,可以做成任意形状,而且更轻、更薄。 “未来的电子产品会越来越薄,只有这种软包电池能塞进去。”曾毓群断言。

梁少康被说服了。他向日本母公司 TDK 提议做电池,但被 TDK 总部断然拒绝:“术业有专攻,我们做磁头的,碰什么化学?”

三人一合计:“总部不干,我们自己干!” 他们凑了些钱,又拉来了几家风投,在离香港不远的广东东莞白马区,租了几栋厂房,成立了一家新公司。 公司取名为 Amperex Technology Limited,简称 ATL。中文名:新能源科技

谁也没想到,这家起步于东莞破厂房的公司,日后会裂变出两家万亿级的巨头(ATL 和 CATL)。

六、买来一张“废纸”#

创业光有热情是不够的,得有技术。 不同于王传福那种“拆开自己研究”的野路子,曾毓群他们是外企高管出身,讲究知识产权。 “我们要买就买最好的技术。”

当时,美国的贝尔实验室 (Bell Labs) —— 那个发明了晶体管、激光、Unix系统的神殿级机构,宣称拥有一项革命性的聚合物锂电池专利。 贝尔实验室声称,他们的电池不需要液态电解液,用的是一种凝胶态聚合物,永远不会漏液,安全得像一块塑料。

ATL 团队像朝圣一样飞往美国。 经过几轮谈判,他们咬牙支付了 100万美元 的专利授权费。在1999年,这是一笔天文数字。

带着厚厚的技术手册和配方,曾毓群回到了东莞。 “按照美国人的配方,开工!”

第一批电池试制出来了。 确实很薄,很轻,用铝塑膜封装,看起来很完美。 然而,仅仅过了两周,仓库里传来了惊呼。

“曾总,电池……变胖了!”

曾毓群冲进仓库,眼前的一幕让他透心凉。 原本扁平的电池,一个个鼓胀得像枕头一样,有的甚至鼓成了圆球。 铝塑膜被内部的气体撑得紧绷绷的,随时可能爆裂。

这根本没法用。谁敢把一个随时会变大的气球塞进手机里?

曾毓群立刻联系贝尔实验室。 美国那边的回复冷冰冰且充满了傲慢:“我们的技术在实验室里是完美的。如果你们做出来鼓气,那是你们中国的生产环境太差,工艺不行。”

曾毓群不信邪。他亲自下车间,排查了所有的工艺流程。干燥房湿度达标,涂布厚度均匀,没有任何违规操作。 最后,他把目光锁定在了那份价值百万美元的电解液配方上。

经过反复的化学分析,他发现了一个让人生气得想骂娘的事实: 贝尔实验室的那个配方,里面的聚合物在稍微高一点的温度下(比如充放电发热时),就会分解产生气体。 也就是说,这个技术在理论上是通的,但在工程上是个半成品,甚至是个废品。

“我们被美国人坑了。”陈棠华脸色苍白,“这100万美元买了一堆废纸。”

资金链在燃烧,客户在观望,仓库里堆满了废品。 刚成立的 ATL,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。

七、东莞的七天七夜#

“不能等死。”曾毓群拍了桌子,“美国人的配方不行,我们就自己改!”

这是被逼上梁山的创新。 曾毓群虽然是做工程管理出身,但他本科是上海交大船舶工程,博士是中科院物理所的,底子极厚。 他带着研发团队,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。

问题很明确:**改电解液配方,让它不产气。**但这就像在大海里捞针。电解液有几百种溶剂和添加剂的组合,哪一种才是对的?

他们开始了没日没夜的“炒菜”。 尝试 A 配方……鼓气。 尝试 B 配方……不导电。 尝试 C 配方……循环寿命太短。

整整两周,实验室的灯没灭过。曾毓群和陈棠华累了就在地板上睡一会儿,醒了接着调配试剂。 他们把元素周期表上能用的组合试了个遍。

终于,在一个凌晨,第 N 次实验结果出来了。 这一批电池,在高温烘箱里放了三天,拿出来依然平整如纸,没有一丝鼓胀。 容量正常,电压正常。

“我们做到了?”年轻的工程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曾毓群拿着那块电池,手微微颤抖。他知道,他们不仅修补了贝尔实验室的漏洞,甚至创造了一种全新的**“流变态”**电解液体系。 他们实际上并没有完全沿用贝尔的“全凝胶”路线,而是巧妙地加入了一些特殊的液体溶剂,既保持了聚合物的形状,又解决了产气问题。

这是 ATL 的第一桶金,也是中国锂电企业第一次在核心材料层面超越了西方。 后来,贝尔实验室的人来参观 ATL,看到那个不鼓气的电池,惊讶得合不拢嘴:“你们是怎么做到的?” 曾毓群笑了笑,没说话。这是核心机密,也是那一亿美元学费逼出来的智慧。

八、DVD的救赎与乔布斯的召唤#

技术搞定了,但谁来买单? 当时的手机巨头(摩托罗拉、诺基亚)只认索尼和松下的硬壳电池,根本不敢用 ATL 这种软趴趴的东西。

天无绝人之路。 2000年左右,一种叫做 便携式DVD播放器 的电子产品突然在广东火了起来。 这种机器需要随身携带,屏幕大,耗电快,而且为了美观,机身设计得很薄。 传统的 18650 圆柱电池太厚了(18mm),塞进去机器就肿了。

ATL 的软包电池成了救星。 “你要什么形状?”曾毓群问客户,“我能给你做成三角形,也能做成梯形,厚度只要 3毫米。” 这简直是为便携 DVD 量身定做的。

凭借着在这个细分市场的垄断,ATL 活了下来,并开始在业内小有名气。 但这只是开胃菜。

2003年,在大洋彼岸,苹果公司 (Apple) 正在秘密研发一款注定要改变音乐产业的产品——iPod。 史蒂夫·乔布斯对产品的要求是变态的:要极度轻薄,续航要极长,而且电池必须贴合机身的弧线。 索尼的 18650 被淘汰了(太厚)。 松下的方型电池被淘汰了(形状僵硬)。

苹果的采购团队在全球寻找供应商,最后找到了东莞。 当他们看到 ATL 拿出的那块可以任意定制形状、不仅不鼓气、而且循环寿命惊人的聚合物电池时,这帮挑剔的加州人眼睛亮了。

一份来自苹果的订单,飞向了东莞白马。 ATL 正式起飞。 这也为后来曾毓群再次创业,建立 CATL (宁德时代),称霸动力电池江湖,埋下了伏笔。

(第二卷 第七章 下篇 完)


【本章商业与技术复盘】#

1. 聚合物电池 (Li-Po) vs 液态锂离子 (Li-ion):

  • 索尼 (18650): 用钢壳,里面是液体。优点是标准、便宜;缺点是形状固定,重。
  • ATL (软包): 用铝塑膜,里面是凝胶/半固态。优点是轻、形状随意;缺点是容易鼓气(早期)、成本高。

2. 贝尔实验室的坑:这在科技史上很常见。顶级实验室卖的是“原理”,不是“产品”。很多专利在实验室环境下是通的,一旦工业化放大,各种副作用(如产气)就出来了。ATL 的伟大之处在于把一个半成品变成了工业品。

**3. 比亚迪 vs ATL:**这一章上下篇对比非常有趣:

  • 王传福 (BYD): 攻克的是低端/中端市场,靠的是成本人海战术
  • 曾毓群 (ATL): 攻克的是高端/异形市场,靠的是技术改良差异化。 这两条路线,最终都通向了罗马,构成了中国锂电产业的基石。